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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2%的聲音,賣給98%的台灣人

文/劉致昕

當2%對上98%,很多事情變得很簡單。

我們聽98%的決定了畢業旅行地點,我們因為98%的人都遲到所以喜酒永遠晚半小時(以上),我們為98%立法、規劃預算、決定媒體的版面放哪些內容,問哪些問題。

而當2%代表了至少十六種、長達八千年的文化,遇上98%,事情會不會不一樣?

這是台灣原住民族群所面臨的困境,也是Mata Taiwan原住民資訊平台創辦人方克舟眼中,讓台灣多元文化之美消失的大問題。

先聽聽他那一天看見的台灣,什麼是多元之美?

一場在台東池上的「世紀大婚禮」:一群排灣族朋友搬著下聘的禮物,酒、檳榔、米糕、小米、連著枝葉的芋頭, 往一間「道廟」出發。道廟裏除了地藏王菩薩,還有大武壠族的最高祖靈「太祖」。太祖的乾女兒就是今天的新娘,是阿美族人。站在一旁廟的住持是馬卡道族,因為原本侍奉太祖的大武壠族尪姨(女祭師)收養了馬卡道族人,因此轉由馬卡道族人開始信奉祂。再加上漢族朋友,婚禮現場展現了至少五種文化的喜氣,他們各自不同卻合諧的狂歡。

多元,就是台灣獨特的美。

但在方克舟眼中,這樣的美正在消失,因為2%的觀點幾乎不見,「語言、文化、權益、產業是一環環相扣的,在很多族人口中,一個語言消失了,等於一個族群的消失。」方克舟說。

Mata Taiwan創立一年多,「是要讓除了原住民之外的世界上所有人,聽到原住民的聲音,」方克舟一句話道出野心,網站上線十四個月每月平均瀏覽人次十三萬,瀏覽頁面每月平均二十八萬,臉書上粉絲頁面也有兩萬多人訂閱。

上線一年多流量已大過原住民電視台的網站,站穩全世界最大台灣原住民中英資訊平台的地位,背後功臣除了志工,靠的只有方克舟一人。更驚人的是這位三十一歲青年竟不是個法律定義的「原住民」。

沒有血緣連結、沒有資源,流量能勝過擁有一百位員工的電視台,架起全台原住民文化觀點匯集的平台,方克舟靠的是什麼?

「我很清楚,自己要對話的對象是那98%,所以我要用他們的語言去『騙他們進來』,」

與其他要為弱勢發聲的平台不同,方克舟選擇用「另一方」的語言下標,用他們的角度處理文章。最好的例子是超過27000次分享的文章「3 分鐘,要你背起來台灣 14 族原住民族的名字!」(編按:按政府最新認定現已為十六族)

從一般讀者眼光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問題,但從標題開始,就惹惱了族人,「什麼三分鐘?我們的文化三十年也看不完啦!」方克舟回憶他收到的回饋,成立Mata Taiwan以來,他說他遇到最大的挑戰是「讓族人知道我在幹什麼,」花了很多時間溝通,最後他告訴對方,「如果沒有這三分鐘,哪來後面的三十年呢?」對方終於了解。

不管是網路上的文章標題還是臉書粉絲團的操作,方克舟之所以能扮演這座橋樑,最重要的是他「廣告業務」的背景教給他的兩堂課。

過去曾在網路媒體工作,他認定自己的定位是「把重要的事情變有趣,而不是把有趣的事情變重要」,第二,他過去總夾在編輯跟廣告商之間,要透過策展的方式去幫下廣告的品牌做出原生廣告(Native advertisement),兼顧給讀者價值以及替廣告商曝光的兩個目標,夾心餅乾做久了,當他創立Mata Taiwan之後,心態不全然是個編輯,更像個「用業務思維推銷自己想法的媒體」,他如此形容自己

什麼叫對98%賣2%的想法?他又舉一個例:

「我們也想好好過年」一文是在農曆年間發出的文章,但那時根本不是原住民所謂的過年,文章裡說的是當大家享有農曆年連假的歡樂時,原住民要回部落裡參加祭典,卻都只有一天假期,這一天要回到山上的部落光是往返就已結束,過什麼年呢?

為了返鄉參加祭典,城市裡的青年只好辭職,沒了工作還換來職場上的壞名聲。

抱著業務思維,少了族人包袱,方克舟至今累積的讀者裡有八成以上都是非原住民族群 。已成立個人工作室的Mata Taiwan除了線上的溝通之外,發展出的商業模式之一,要再加深溝通的力道:深度的原住民文化體驗。

方克舟的做法是讓在地族人決定一切,「像慕谷慕魚那樣的事,絕對不可能在這裡發生,」除了司機之外,方克舟安排的行程全都由族人擔任、規劃,連他自己都只退回翻譯的角色,或者負責從漢人觀點發問,讓客人更能瞭解文化,只是這樣的堅持也讓成本上升。

「很拼啊,」方克舟一邊忙著業務,一邊要繼續做內容,但他堅持要自力更生的成立公司而不只是靠政府補助,「因為有產業就留得住族人,就留得住語言,然後有文化、有權益、有聲音,」

放下六年業務經驗,做一個為2%發聲、跟98 %眼光對抗的生意,不因為血緣、賺錢也還很遠,方克舟到底在堅持什麼?

原來,他從高中就迷戀世界的少數文化。 原來他是華文世界十個、台灣唯一一位會講精靈文(魔戒作者J.R.R. Tolkien所創)的研究者之一,中古埃及文、馬雅語、威爾斯文都是他的研究領域,甚至翻譯了威爾斯歌劇的劇本,讓它順利登上國家劇院。

「每一個文化都有被保留的價值,」他低頭說起世界上少數民族文化如何走向式微,然後回到台灣,「你知道,台灣有四、五個語言在全世界只剩不到十個人會說了,」不想看到台灣的多元之美走上一樣結局,方克舟的打不死業務精神將不斷地賣、不斷地賣,不只賣出2%的聲音,還要讓台灣多元的美麗邁向世界。

就像Mata在南島語系中的原意「眼睛」一樣,Mata Taiwan或許是我們另一種角度看待這塊土地,除了鬼島、除了選舉,台灣還有什麼美?這塊土地還有什麼生活哲學?或許在馬雲、賈伯斯的一句話之外,這些來自4500年文化的聲音跟故事,你也可以參考一下。

文:阿特

本文首載於獨立評論@天下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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